五姨太是镇上有名的美人,却也是镇上最沉默的人。她住在深宅大院的最后一进,院子里的石榴树年年结满红艳的果,却从不见她分给谁一颗。有人说她是老爷从省城带回来的戏子,有人说她是落难官宦家的小姐,但谁也没听她亲口说过一个字。她只在黄昏时坐在廊下,对着天井里那一方灰蓝的天,慢慢摇一把团扇。扇面上绣着一枝垂丝海棠,花瓣已经褪了色,却还是那样软软地垂着,像她这个人,什么也不争,什么也不求。
可越是安静,就越惹人想。镇上的男人们经过她门前,总要放慢脚步,侧耳听一听院墙里有没有动静。女人们则咬着耳朵,说她那双眼睛“会勾魂”。其实五姨太从不正眼看谁,偶尔出门上香,青布轿帘垂得严严实实,只轿帘底下露出一截藕荷色的裙边,风一吹,轻轻晃一晃,便叫人心里也跟着晃一晃。


有一回,镇上的教书先生喝醉了酒,趴在墙头上偷看,被家丁揪下来打了个半死。五姨太站在二门里,远远地看了一眼,没说话,转身走了。教书先生后来逢人便说,她那一眼里什么都有,又什么都没有,比挨打还让人难受。

后来老爷死了,家道败了,姨太太们各奔东西,只有五姨太没走。她搬到了后街一间小屋里,靠给人绣花过日子。有人看见她坐在窗下,针线在手里细细地走,脸上还是那样淡淡的,仿佛从前的富贵与热闹,不过是她绣错的一针,拆了便拆了,不值得可惜。
只是到了黄昏,她依然会搬一把竹椅,坐在门口,对着西天慢慢摇扇子。扇面换了新的,绣的还是一枝垂丝海棠。有人问她为什么总绣这个,她笑了笑,没答。那笑浅得像水面上一个涟漪,转瞬就散了。
镇上的人渐渐忘了她。只有偶尔路过她门口的人,会忽然想起许多年前,那个坐在石榴树下、不言不语的女人,是怎样让一整个镇子的人,都着了迷。